本报记者 金 歆 向子丰
编辑同志：
我是山东德州乐陵市云红街道千红湖社区董家居的村民。2024年底，我无意间在网上看到一则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挂牌出让的公告，发现我们村和周边5个村的土地被作为商服用地出让了。可村民都还在正常耕种土地，对土地被征收后又挂牌出让毫不知情，更没有收到征收补偿。更奇怪的是，也未见人前来“收地”。请媒体关注此事。
山东乐陵市董先生
村民还在耕种，完全不知道土地已被征收、出让
5月28日，记者来到乐陵市云红街道泰山南街与阜康路路口，看到路口东南侧和西南侧，是大片田地，种着大蒜、小麦、辣椒、桃树等，几名村民正在田里耕作。
“这是我家的地，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征收，又被卖了。”云红街道董家居村民董强(化名)指着不远处一片土地说。
“你怎么知道它被卖了？”董强拿出一份“勘界测定图”，其中标明泰山南街与阜康路交叉口东南侧和西南侧约200亩土地的范围，记者看到的地块大体在该范围内。“这份勘界测定图就来自土地出让公示信息。”董强说。
董强表示，2024年底的一天，他偶然在德州市公共资源交易平台上看到位于云红街道的两块土地已经完成招拍挂，出让给了山东鲁北投资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山东汇诚博明投资开发集团有限公司，土地出让金分别为4亿多元和1.7亿多元。
董强对照平台上公示信息显示的地块位置，发现恰好包括本村的部分耕地。“当时大家都还在地里种着，从没听说被征收，又何来出让？”他问其他村民和村干部，大家都表示对此不知情。
董强说，他随后向山东省自然资源厅申请信息公开，省自然资源厅回复：云红街道相关土地确实已被征收，项目名称是“乐陵市2023年第12批次建设用地”，山东省人民政府于2023年12月12日下达了批复(鲁政土字[2023]104号)。
记者又看到了一份2023年12月乐陵市政府发布的征收土地公告，上面载明对包括云红街道内董家居、东屯村、大李村、后屯村、刘桥村、马桥居在内的6个村的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并征收。同时，在山东省征地信息查询系统中，也能同步查询到相关信息。而被出让的两块地，大体就在此前征收土地范围内。
“也就是说，包括董家居在内的6个村的农用地在村民不知情的情况下，2023年底被征收并转为了建设用地。其中的两块地，在2024年底被出让了。”董强说。
董强向记者出示了一份2025年8月董家居出具的说明，显示董强与董明(化名)确实有承包地在LL2024—10和LL2024—11地块内，分别为0.2亩与2.8亩。“既然涉及征地，那依相关法律法规，要先对村民进行安置补偿。补偿在哪里呢？”
记者看到一份来自山东省自然资源厅官网的安置补偿方案，上面显示，征收这块土地目的是“拟用于中科院(鲁北)科教融合产业园项目建设，用途为教育用地”。征收总面积12.4832公顷(约187亩)，土地补偿费1123.488万元，社保补贴280.872万元。
“但我从没听说过安置补偿，也没签过安置补偿协议。”董强表示，自己曾就安置补偿款向乐陵市自然资源部门、财政部门和云红街道申请信息公开，得到的回复都是“相关信息不存在”“未查询到”。
村民董明正在辣椒田里修理播种机，听到记者与董强的对话，也赶忙过来说，“我听说后也去社区、街道问过，街道党工委书记说，‘反正不妨碍你种地’。”
其他几名村民听到后，也纷纷表示，自己从未听说过征地的事，也没听说过有补偿。
刘桥村村民刘刚(化名)说，自己的地也在征收范围。不过刘桥村村里没有人知道，村民反正都还照常种地，大家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记者又随机走访了东屯村、后屯村、大李村、刘桥村等。受访的村民也表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不，听你说了才知道。”
记者随后拨通了董家居所在的千红湖社区负责人的电话，对方也表示，“自己没干几年”，对征地的事情“不了解”。
“确实没有告诉村民”，担心会引发村里新的不稳定因素
为何土地已经被征收、出让，群众不知情，也无人来“收地”？记者就此采访了乐陵市相关部门负责人。
乐陵市自然资源局局长肖军介绍，村民反映的土地，确实已于2023年12月走完了全部的征收流程，而其中的两个地块，也于2024年12月进行了出让，“手续都是完整的”。
他表示，土地所在的乐陵东部片区作为科教文旅板块，被纳入乐陵市的国土空间总体规划。2022年，乐陵市开始接触某教育集团，对方准备在该片区兴建一所民办大专院校，“投资很大，几十个亿。”
肖军进一步介绍，考虑到未来征地手续复杂，市里就先行完成了征地流程。“我们希望项目落地之后就尽快开工，要让土地等项目，不能让项目等土地。”他认为，这种征地只是“走程序”，没有实际占用土地，群众还可以耕种，也就没有实际告知被征地群众。
其后，2024年，该集团又提出希望在拟建院校的区域加强配套设施建设。于是，乐陵市联系两家市属国企，即山东鲁北投资发展集团、山东汇诚博明投资开发集团，将区域内两个地块出让，用作体育场馆和交通枢纽及周边的商业设施开发。
之所以迟迟没有“收地”，乐陵市教体局局长温海东介绍，一直在和某教育集团谈，但是他们内部意见不统一，所以这个项目至今没有落地。
项目建设本是好事，为何不让老百姓知情？
乐陵市云红街道党工委书记康元亮介绍，征地涉及6个村，但大部分位于董家居范围。这个村子此前曾进行房屋拆迁，部分村民因拆迁安置补偿数额与村干部、有关部门长期有矛盾，属于“老访户”。如果贸然将土地征收告知村民，既会影响征地流程，又会引发村里新的不稳定因素。等到项目真的要开工了，有关部门会再去联系村民，对土地重新测量，和老百姓谈补偿。
“从稳定的角度看，这样处理比较好。”康元亮表示，此前阜康路要向东延展，经过董家居，就因为几个村民补偿要求过高，道路至今无法修通。
“群众知道得越多，越不好做工作。”云红街道一名工作人员表示，比如有些村民知道土地要被征收，还会开始突击往地上种果树等，以此抬高征收补偿金额。他还表示，因为怕村民要分这个钱，所以没有和村民签订具体协议，“上级也没要求。”
然而，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明确规定，“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根据法律、法规规定和听证会等情况确定征地补偿安置方案后，应当组织有关部门与拟征收土地的所有权人、使用权人签订征地补偿安置协议”“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完成本条例规定的征地前期工作后，方可提出征收土地申请，依照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六条的规定报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
村民都不知道征地这回事，补偿安置协议又是和谁签的？征地又是如何完成的？
乐陵市自然资源局负责人向记者出示了一份征地补偿安置协议，协议显示甲方为乐陵市人民政府，乙方为云红街道董家居民委员会，丙方为征地补偿相关权利人。在最后的签字页，却只有甲方、乙方的签字盖章，没有作为丙方的任何村民签字。
“当时代表乙方签字的就是负责董家居相关工作的村干部董海提，确实没有告诉村民。”肖军说，其他几个村也是如此操作的。
董海提向记者证实，自己跟政府签订了协议，“但是没形成事实，不能跟村民说。”
既然法律法规明确补偿安置协议是申请征地的前置程序，没有村民签字的补偿安置协议，征地申请能获得批准吗？
肖军表示，无论是德州市自然资源局，还是山东省自然资源厅，都没有要求协议上要有村民签字，有协议就行。
这种“先征地，再等项目”的方式合理吗？
肖军认为，市里只是“走程序”，没有实际征地。这个过程中，既为项目建设做了准备，老百姓还能继续种地，群众利益没有受到实际影响，一举两得，“这也是全国的通行做法。”
“我们也看得见程序上的瑕疵”，但不“冒点险”就很难招商成功
这种“先上车后买票”的做法没有问题吗？
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一位教授认为，这种做法存在隐患。例如项目落地再去联系村民，如果不能短时间就补偿标准达成协议，无法实质完成审核，那反而伤害政府信誉，有的甚至引发“强征”“强拆”。又如地方国企支付土地出让金后迟迟无法动工，也存在资金浪费问题。
记者询问，如果项目启动时，无法与村民就补偿安置标准达成协议如何处理？康元亮表示，土地补偿有相应标准，大多数村民不会“狮子大开口”。如果个别人有“过分”要求，可以进行土地置换。“实在没办法的，可依法以‘公共利益’的理由‘直接征收’。”
两个地块的土地出让金分别为4亿多元和1.7亿多元，这并不是一笔小的数目。项目至今未开工，根据相关法律规定，闲置土地满一年未动工的，应缴纳土地闲置费；连续闲置满两年，可无偿收回。面对这样的压力，两家市属国企又打算如何应对？山东鲁北投资发展集团总经理窦晓勇表示，还是希望院校建设项目尽快落地，如果还是杳无音信，“我们会再考虑，但还是要根据大学城的规划进行。”
而乐陵市财政局副局长李宁则表示，因为之前房地产发展的影响，乐陵市地价较高，“现在处于有价无市的状态”。但乐陵市财政运行状况基本良好，近三年都没有出现地方隐性债务。
据介绍，2024年12月，两个地块出让后，两家国企将5.7亿多元资金打入相关部门的账户。但由于未同期发放征地补偿，届时群众权益能否得到充分保障？
肖军表示，此前乐陵市自然资源局已经筹措了约2000万元的征地预存款，存入专户。
记者了解到，德州市自然资源局曾于今年上半年向乐陵市政府发函，要求征收补偿有关费用按时足额拨付到位。肖军表示，相关情况已经向上级部门汇报，“上级部门表示理解，但是强调要充分保障群众利益……虽然这笔款项因故暂时不在专户里，但支付征地补偿没有问题。”
“这件事我们也看得见程序上的瑕疵。”采访的最后，乐陵市一位负责同志对记者说，“但像企业建设大专院校这样的大项目，对乐陵这样的小城市非常难得。如果成功落地，全市人民都能受惠。如果不‘冒点险’，‘当太平官’，按部就班依程序走，就很难招商成功。最终损害的还是群众的利益。其中确有我们工作不够细致的问题，希望今后能更好兼顾地方社会经济发展与群众利益保障。”
对于这种做法，上海交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贾开认为，考虑到项目能否成功存在不确定性，提前修改土地属性事实上将群众权益置于风险中，“如今，招商引资应告别传统的粗放型发展模式，‘稳一些’比‘快一些’更符合地方高质量发展的要求。”
“我们认为解决问题还是要尽快推动项目落地，加快开工建设。”5月31日，乐陵市相关负责人表示，当地又与某教育集团进行了磋商。本报将持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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